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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局
不过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普通夜晚,却值得龙族仅剩的各位至尊王族聚在一起,展开一场刀见王血、剑分生死的八角笼中。
因为从前的黑皇帝就要醒啦,龙王们都从白王实验中看见登天的希望。在它苏醒归来之前,一切纷争都要尘埃落定,此战的胜者将会君临天下,这是每一个角逐者都心照不宣的共识。
而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这场王的战争里,龙族里没有赢家,这个世界上能吃下一切权柄的怪物,从来不是浴血厮杀到最后的血泊生还者,真正能坐在王座上享受果实的总是知晓最多、隐藏最深的棋手。
一叶小舟(尽管这是一艘由装备部改造的自动化快艇,但是架不住作者乐意这么说)远渡,遥望着黑天鹅港的终局,那抒写着罪恶的现世起点,引爆了各位幕后棋手埋下的所有伏笔,化作盛世的烟花,永远地葬送了龙血的世界统治,一切都将写作历史没入滚滚尘埃。
夜色里极光绽放,绿白色的光辉映照在黑天鹅港的上空,灿烂中写着冷意,新的王座在光幕中缓缓升起,不知道要写下怎样的句点,又会开启什么样的新篇,又也许只是回到了世界原本的轨道,修正了龙族存在的错误。
龙的世界里,久违地有皇帝的谕旨昭告天下,谕旨里所要说的并非是新皇登基,至此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自我宣泄,而是特地向混血种的众生宣告了龙血的终焉,裹挟着罪孽与规则的龙血断绝于此。
“延续千年的血债可以既往不咎,但世界欠下的债务终会有人偿还。”选择宽恕彼岸众生是新君的仁慈与克制,而在天际立起达摩斯克之剑,则象征着他的权柄与威严,让整个世界惶惶不安,猜测着代偿者的身份。
皇帝的声音回响在每一个曾是混血种的凡人心间,非是对皇帝不敬,尽管恩威并施、平衡之术是每一位人间皇帝的必修课,但在玄幻世界显然是不需要这样的,每一位世界的皇帝都手握着暴力的元法则,那是足以把整个世界玩弄于鼓掌之中,把一切推倒重来的力量。
好像有点跑题了,但从最后一句的谕示里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新皇帝疑似有些精神分裂,前一句仁慈庄重尽显风范,后一句又有些咬牙切齿,仿佛惩戒觉得不够尽兴,在克制着内心的疯狂。
这确实是一桩足以决定世界的大事,但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接受神的旨意。天外的世界自此不语。
埋藏在尼伯龙根里的一切辛秘将无人知晓,通往死人之国的钥匙已经坠入深渊。或许千百年后,龙的身影只会飞腾活跃在一个个奇异幻想的神话故事里,化作图腾。
而如今世界上的混血种也仿佛都做了同样一个半生恍惚的幻梦,他们与生俱来的奇异全部回归了世界的本源,他们认知世界的血脉原点也轰然倒塌,他们的未来将与人类和光同尘。
而这世界上只剩下小船上仅有的两个人知道这故事的缘由,更具体说,只有此刻还清醒着的那位女人知道这场巨变完整的来龙去脉,她身边的男人在在大家大打出手之前便已重伤倒地, 只能在一旁安安静静地躺着,好在最终的赢家也和他坚定地站在同一个阵营里。
白舟航行在黑色的夜幕海洋里,接住了天际仅有的月色,暗淡悠然,自在地穿梭在这无边无际之中,与来时的急切不同,没有人要考虑明天在何方,有的只是劫后余生的轻盈。
她依靠着身边沉睡的男人,凝望着远方。明明世界里依然光不盈尺,她却初次感到这个噬人的黑洞有着温度,她似乎超脱了光的范畴,从这足以将星辰撕成碎片的重力逃离出来。重获新生的她,往后的每一天每一秒都可以安静自由地喘息。
余生,她可以轻轻地垫起脚尖,好奇地张望整个世界。
她可以心甘情愿、无忧无虑地变成那个她曾经扮演过的女孩,作为人类,简单地踱步走向属于自己的薄暮与夕阳,神明的枷锁幸运地打开了,归来的门缓缓开启。
只可惜,命运不会眷顾每一个生灵,总有人生来就注定囚困一生,他们的钥匙早就随着生命的诞生一同熔毁,他们生来就是供给的养料。
不是每一条河流都能奔腾入海,沙漠里的溪流往往无疾而终。
哪怕葬礼上新生之皇与神明权杖上演着地面与天空双向奔赴,让这本该没有月亮的血夜亮如白昼,东京的每一个人都恍若广岛长崎的惊弓冤魂,炽热的白光闪过,世界亦要为此刻屏息凝神、心跳落拍,但再盛大轰烈的仪式祭典又以何路通往黄泉,告诉她某人以命博天。
思绪的长河蔓延得太远,收束着无数条支流,她只能身为过客,笑含泪水,直到现在她才敢回想那些忍住的痛彻心扉。
但此刻她的心情其实很好,她从她自己小心翼翼摆好的男人怀抱中缓缓站起,正视着眼前的黑暗,呼唤着向往的黎明,迎着自由的海风,张开双臂、拥抱风息、似要乘风而起。
翱翔天地的日子,于她而言并不稀奇,当海风的阻力切实地拍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觉得这扑面的清寒要比龙行九天更舒展轻盈。
海浪中,却仿佛如履平地,女人轻风曼舞,修长的红裙也随风而动,翩若群山舞起,这本是灭世舞曲的前奏,如今却悄无声息地为新生献礼。
本该是春风不度,悲欢蚀骨。却只是挣过命途,写作荣枯。
千百年的泥泞,只是如今的旧日幻影,惊心动魄、如履薄冰的实感潮水般退却,剩下的只有如梦泡影,记忆的洋流裹挟着全部的回忆,却唯独不记得当时沉重的思绪。
琉璃之人追逐幻影,魑魅魍魉不扰命定之人。
天际的黑色开始染上暖意,来自太阳的画笔将厚重的墨色,打薄晕开,肆意浸染,宣告着黎明将至。
终有一束晨光越过命运之夜的长墙,跃迁斑斓星河,跨过漫漫长夜,抵达命运的彼岸,照在她的脸上,龙影盘桓的阴霾散尽,唯有笑颜明媚如春。
(2)不多时,已经遗忘在小舟上的另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意识正逐渐从遥远混沌中归来,迎着和煦的日光,怔怔地回想着昨天夜里所发生的一切。
奈何最后诸神战场,距离他这个四度暴血后勉强入场的“普通”的混血种实在是太过遥远,以至于他对决战的记忆实在是少得可怜,大家伙临死前的“其言也善”,他自然也知之甚少。
他只能选择从目光所及之处搜集蛛丝马迹,来确认自己现在身处的情况。比如说,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天堂,当然,作为卡塞尔受过专业训练的专员好汉,他们更多的时候要尝试抓住一切可能。
只不过今天是那个显而易见的例外,是个无需挣扎的日子,这里没有靠着聚精凝神,高喊着正义与爱就能解决的敌人,再骁勇的执行部专员好汉也会变成最大愿望只有翻身的慵懒咸鱼。
翻了个身的男人,似乎觉得自己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倒不是说比以前更有力量,他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下跳几层楼高作为“超级英雄去打击罪犯了”,但是他也再一次恢复了身体的细微知觉,而原先的这些感觉早就丢失在一次次暴血的旋涡里了。也不知道是谁帮他重新焊死了那扇禁忌之门。
目光转动,将周围扫视一圈,楚师兄冷峻的小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古波不惊。当然细看之下会发现他眼底仍有太阳升起,只不过又迅速地再次沉入海底。
男人清醒后神思的变迁,被船首的女人尽收眼底,也只有她看得懂这海底的地壳变迁、火山爆发,会知道他寡言少语、波澜不惊的世界里有多少震荡不安。
但也会多多少少窃喜于他看见她的眼神里有过光芒乍起,尽管这来去无踪的喜色只像是夜空中一闪而过的烟火,她也不恼,毕竟…
在末日余生的方舟里,醒来的第一眼里他便望见了她,可是在扫视一圈之后,却也只望见了她。
同样是时代篇章的终曲奏停,但他们失去的重量却截然不同,天平失衡得似乎有些过分。她将千年的种族血债丢得一干二净,他只有一个人走下去的阴雨归路,哦,也还可以有她一路同行。
未来的她,会小心翼翼地让命运两端偏心放置的重量重归于好,他沉重的未来,他们会一同承担,她踱步的夕阳里得要有他的身影。
这是她早已认下的责任,也是她和新皇帝的承诺。
尽管她也知道所谓的皇帝现在已经不在了,世界并不会秉承凡人的意志,他会慢慢地再次走向完美无缺,成为主导世界的律法,如今他所存在的痕迹不过是惯性的留存。
总一天这些会消散在微风尘埃里,而他拜托女人将仅存的楚师兄照顾地好一点,将他仅剩的私心续写得长一些好一些,起码不要像他这辈子这么扯淡,不过也许师兄的世界本来就不需要他操心,但又不知道今夜之后又会如何天翻地覆,这大概是师兄第三次面对这样的事情吧,如果是芬格尔的话应该会喝得烂醉如泥,久违地破戒抽根烟,然后变本加厉地装疯卖傻吧,只可惜他没把烂话说完就倒在血泊里了……
女人想,路师兄不管变成什么模样,说话终究还是会这样瞻前顾后、婆婆妈妈的啊。不要真把自己当师兄啊,喂,交代半天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就不能多交代点有用的事情吗。
路师兄话还没说完,他那耷拉着眉毛的笑脸就消散在光影里了,化作光的碎片随着元素的气流盘旋上升,从此失格人间。
那道光幕,就是每一个贪婪者梦寐以求的王座,只不过坐上去的人是个她认识的不折不扣的衰仔。
注意到后方男人的动静,女人随即止住舞步,转身相迎。男人也起身走来,迎接着她的到来。
他们再一次相拥在阳光之下,即使是北冰洋上的冬日也改变不了此刻的和煦如春。
上一次相拥的时候,还是在北京的地铁站,那个山海摇曳、不见天日的末路里,他们浴血诀别,舍弃了厮守,都选择了奔向自己坚守的未来。
那一次,他们毅然决然;还好这次,他们无需选择。他们人生的道路早就已经汇聚如一。
他们双臂环绕,颈脖相依,温度在彼此间传递升腾,二位脸上都沾染上了初生冬日的红晕,久别重逢,热切的鼻息氤氲在他们的耳间,他们贪婪地感受着彼此的气息,再也不舍分离。
怀抱从用力到松弛,久久无言,只有身体的语言在诉说,重逢,真好!
许久之后,只听见楚子航在耳边小声呢喃“你回来了。”
蚊声呢喃了很多遍,无声的喜悦封锁在高山深海之下。
汹涌炽热的情感宣泄之后,楚子航的悲伤与疑问再上心头,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听起来有些颤颤巍巍,也有些气短,“他们、他们都去哪了!”
他其实是有点不敢问的。就像人总是说自己未来不知何方的时候,恰恰正是看见了自己不愿意相信的未来,他也大概明白故人剩少离多、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
“师兄,就、就只有我们了,在那支离破碎的残局里,活下来的人只有我们。”在说这些的时候,她的声音也染上了沙哑,以前的她不屑于骗他,现在她不忍心骗他,却根本织不出一张弥天大网,来包裹住这世界的真相。
听到女孩肯定的答复,楚子航压抑着的悲流,瞬间冲裂了他好不容易建好多年的心防大坝,一时间山洪汹涌。他眼中裹挟的些许期待,一下子暗淡下去,沉没入海。
就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幸运地在最终的惨烈决胜中活了下来,当卸下一口气准备找人庆功喝酒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熟识的同袍一个也见不到了,几番打听后才听别人叹口气道,“他啊,以后都喝不了酒喽”,随后含泪将碗里的酒挥手洒向大地。最后,恍然间一个人酩汀大醉。
正所谓,悲喜相织,春风不度,悲欢侵骨。
不过,归乡的战士,尚有妻嘘寒问暖,下一碗面,热一杯酒,听他唏嘘故事。
楚子航肆意地沉没深海,却女孩的手用力一拽拉到了她的怀中,他一下子失神在这个隔绝冰寒的温暖怀抱里,一切在缓缓上浮,深夜将明。
“师兄、师兄。”女孩对怀抱里的男子声声呼唤,一手怀抱、一手轻抚,心疼又无奈,只待时间将这滔天的巨浪抚归平静,无声中,男子枕着的肩头微微湿润。
片刻后,回过神的楚子航抬起头,迎着女孩的双眼,四目相对中,好不容易对她挤出了一个惨兮兮的笑容,想笑着和她说“我
已经没事了。”
他好似觉得这些和女孩无关,不应该担在她的肩上,他也还和以前一样很能抗这些事情,假使是世界毁灭,他在那个雨夜之后也能处变不惊。
虽然,他的飘摇半生再一次零落在风雨之中了。其实,他从来都不曾消化这些情绪,他只是一向能硬撑罢了。
在硬撑与嘴硬这点上,他们二人倒是都称得上一句舍我其谁。但今时不同往日,总要有人做出改变,而挣脱了枷锁的人,自然是走得更远。
给女孩看得是又生气又好笑,很想把他拎起来让他把语言再组织一下,但在那个海龟哭泣的氛围里,她只会拉着楚子航一起依偎着坐在船首,陪他看太阳升起。
不过风王之瞳聚集的风暴,并不曾消散,等旋风再吹起的那天,男人会再一次回想起被耶梦加得支配的恐惧。
“等我们参加完他们的葬礼,师兄可以回家慢慢哭哦。”女孩可爱俏皮的语气和他幻想中陪伴了他三年的女孩,逐渐地合二为一,填补着楚子航此刻心中的荒野空隙。
“葬礼?”
“对啊。”
“可是除了我们,谁知道他们埋葬在这片孤岛里了。”
“那我们就自己办喽,一个也不落下。”
“好,我们一起。”
悠远的钟声仿若敲响在楚子航的耳边,那好像是卡塞尔学院的丧钟,但他应该是没机会在卡塞尔里穿着黑礼服为他们献上一束归来者的哀悼了。
卡塞尔失去了暴君昂热的统治,同时也失去了龙族盘旋的阴影,他们只会迅速驶往新的时代。而淹没在历史里的人,是搭不上前进的时代之轮,无论他们为新朝献上了怎样的赞歌,他们只会随着龙的身影一同翻篇,而不是成为歌颂千载的英雄来分享尘世的贡品。
这不会令他感到恼怒,相反他眼中的光芒正随着今日的朝阳一同升起,女孩的建议让他找到了未来一时的寄托,填补着他内心的亏欠与失落。
“那我们先去哪?”
“伦敦剑桥——昂热校长的母校。”
改变的航向,指向的是未来的生活,也是在和过去的波浪道别。
“对了,师兄,我们现在可算是上天认证的情侣哦,你可千万别想哪天把我丢下。”
“蛤?”
“嗯,对,我是指我们在天上有人。”女生笑眯眯地指了指天上。
假如那算魂魄的话,天边魂魄未散,人性未泯的路明非也看着这一切,心里想你们确实是天道护佑的一对呢。
序章(完)
